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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德简讯
2007年第3期(总79期)
 牦牛背上的盼头
  

  牦牛背上的盼头

文/宣筹部 李雪
提到环境问题,总会立刻想到污染。但在这里,保护环境就是防止老鼠吃光草根,搭建围栏让草长得更壮,少烧牛羊粪免得满屋子烟……这里偶尔也会发生交通堵塞,原因是牛羊要过马路。蓝天、草原、牛羊、远处的山和土不分彼此地挨着,漫出属于西部的红色,真真是应了俗语“青海青,黄河黄,祁连山下好风光。”
 
俄加村
 
走在村口,小石子泥水河隔开这边和那边的山,对面山头两头小牛在斗架,其他牛若无其事地走回村里,没“牛”愿意停下来看热闹。沙枣树婆娑的身影后藏着一排排房子,泥巴墙,泥巴房,泥巴路,除了天是灰蓝色(下小雨),草和树是绿色以外,到处都是红土,“土”得很“洋气”。
 
多杰才旦家算是村里比较富足的人家。推门进去就能看到院子里的低矮的自来水笼头。女主人尖措戴的头巾颜色很惹眼。我们试图把她和旧木桶一起纳入相片,她警觉地跑开,拿出一个亮堂堂的铅桶,丢开那个旧木桶,要和崭新的桶在一起才觉得好看。批量生产的铅桶遵照主人意愿挤进画面的时候,早已取代了自制的旧木桶在主人心目中的地位。
 
爱德基金会05年8月在俄加村实施了人畜饮水工程,把4公里外的高山泉水管道引入村,村民自此能喝上干净的自来水。女主人尖措告诉我们,这以前她们要每天三次、每次一个多钟头下山打水:“以前尕娃、丫头[1]在家的时候,放学就去背水。山里小河的水都是半泥半水。”青海的冬季特别长,这里的冷期通常达到6个月,冬日里河水上冻后,村民们要带着凿子赶数公里的路去背冰块回家。好容易背回家的冰块需置入水缸化冻、沉淀后方可饮用。很平常的饮水在05年8月以前是牵动全家老小,人和牲口一起参与的大事。女主人拿着她的新桶接着自来水笼头流淌的水,满面笑容。虽然语言不通,但那对于生活的喜悦,是任何人都能读懂的。
 
村支书告诉我们,这个村比过去条件改善了,以前光知道种地、放牧,不懂要出去打工,现在脑子灵活了,家家户户一般一年一到两个月在外面打工,所以情况就好了。离开前,我问村里的小尕娃完玛,你长大后想做什么?他说:“我想工作。”“你想做什么工作?”小男孩想了半天,摇摇头。我又转身问他14岁的姐姐:“你呢?长大后想做什么?”姐姐也说:“想工作。”“做什么工作呢?”姐姐的回答很坚定:“就是做工作。”他们最终没有说,其实工作就是除了农活以外的一切事。
 
加当村
 
翻过昆仑日月,在祁连绵延的深山区,加当村偏居东南。这里平均海拔3600米,空气干燥,多晴少雨。可巧我们到草原上那天冷风瑟瑟,阴雨绵绵。把包里所有的衣服都摞在身上,还是冻得慌。幸而现在是初夏,这里冬天最冷可达零下20到25度,雨雪很大。
 
加当村全村93户人家,拥地8万多亩,其中四分之一都是寸草不生的黑土滩。在村口的草地上走,不时可以看见草稀土高的地方零落有不少铅球大小的洞。这些洞,是草原小霸王鼠兔的窝。鼠兔,顾名思义,长相酷似兔子的鼠。横行无忌的鼠兔带着他们的同族在草原上扩建密密麻麻的鼠洞,宣布它们的领地。鼠兔所到之处,草根啃光,草场千疮百孔,让牧民头疼不已。然而这里灭鼠采用 “毒鼠灵”等的化学药剂,不仅杀死老鼠,其他草原动物也会误食毒饵或死鼠致死。尤其是老鼠的天敌鹰大量死亡后,老鼠仰仗超强的繁殖能力,劫后余生大事生产,恶性循环。鼠洞旁的嫩绿小草还吐着新意,一小团簇在一起,和原处连成一片的草场相望而显得孤单。
 
村民们把我们带进帐篷,帐篷是牦牛毛织的毡子做的,炉子生着火,下面是牛粪。我们坐在床上抱着热腾腾的牦牛奶,感觉特幸福。帮我们翻译的是一个已退休的乡驻村干部,名叫张永胜,干瘦干瘦的汉族人,脸上飘着两朵可爱的高原红。
 
67岁的才科加告诉我们:“这6年来的变化我是有切身体会的,6年前村子特别穷,第一,交通不便,第二,通讯不便,第三,信息闭塞。6年以来,通过爱德基金会的项目,有了太阳灶。以前烧火都靠拾牛粪。牛粪不够还要去买,冬天5块钱一担,夏天10块钱一担。又给我们通了电,这是天上地下的变化啊,祖祖辈辈都没想过能看上电视,到我这一代,能看电视了。还给我们安了铁丝网,给1000亩黑土滩灭鼠,让草原上的草长得更好,希望爱德基金会能继续搞下去。”
 
这里的人们要用几代人的辛劳才能努力爬出穷苦的圈子,但突然降临的天灾人祸诸如疾病、牛羊被盗又会毫不留情的把他们拉回贫困的轨道。穷苦的人家因为没有钱,草场围栏拉不上,牛羊的被盗的情况还会持续。另外,村民的草场分为夏季和冬季草场。冬季草场靠近家门口,为的是冬天让牛羊好吃草,夏季草场在高山远地,为的是不让牛羊把家门口草场的草吃完。村民可以将自家的草场出租,挣取额外的钱。有围栏的草场可以租到12块钱一亩的价格,而没有围栏的人家只能按5块钱一亩的价格出租。加当村特困户人均年入在400元以下,盖不起房子的人,或勉强租房,或干脆住在草洞里。
 
在加当村的一天,我们无意中采访到了村支书才让东主。这位42岁的支书当了10年了。支书说希望小儿子能从小学二年级上到大学,将来到大城市工作,到机关工作,再也不要回来放牧了。问他为什么要到机关?他说:“不去机关也行啊,修路也好,盖房子也好,就是再也不要回来放牧了。”
 
阿什贡村
 
阿什贡村的村支书更尕是一个很善于公共关系的人。我们还未进村时,他就安排了专人在草场刷漆,每根草场围栏的柱子上都刷上了鲜红的“爱德基金会援助”字样。接着到了山脚下,村里一个社的群众都在劳动筑网围栏,更尕为这些照片配了音:“村民们都非常感谢爱德, 都自愿到这里来劳动,今天你们远道而来,村民们很是欢迎。”这样的短暂的劳动随着我们要离开而结束,村民们拿着铁锹上山去了。接下来到了村口,一位村妇恰好在洗菜,自来水旁边立的牌子写着:“苦尽甘来,引水思源。”菜叶,水,人,村庄和蓝天,又是一张好照片。我们忍不住问这位村支书哪里学的这些公关手段,他略带不好意思,说:“电视上学的。”
 
更尕把我们带到村长家里,有人拿一壶开水放到太阳灶上,让我们看看水在太阳灶上沸腾的一瞬间,我留意到那个放水上去的妇女,放上去的一刻和掀开壶盖的一刻都烫到了,手猛地一缩。太阳灶设备长而高,个头矮的人要垫起脚尖才能把水壶放上去,而放水壶的那一点刚好是太阳光聚焦的一点,看着这位妇女放上水壶和拿下水壶时仪式般的“隆重”动作,担心这样的设备如果真的炒起菜来,要在太阳聚焦点上方挥舞勺子半天,怕是要忍热受烫了。尽管如此,太阳灶对于当地农村的能源节省,起到不可小视的作用。太阳灶进村之前,烧一壶水要用一捆柴。有了太阳灶一年可以省三分之一的柴火,冬季可以省煤1.5到2吨。每吨煤260块到300块,运费50块,这样一年下来经济上也可以节省400块钱。
 
更尕接着介绍道:“爱德基金会的项目给村里40户人家安装了太阳灶,还送来了3万块的皮间草和三四千亩的网围栏。草场网围栏项目非常好,荒山荒草围起来后只要两三年,草就能壮起来。此外,还教我们农民养羊协会种甜菜和养羊。在06年8月,给特困户10户人家每户发4只羊,这种羊种特好,叫波尔羊,又叫小尾羊,一只母羊一次可以产两只羊羔,这样一来,一两年以后就4只羊就变成8只,可以卖掉四只,能挣钱。”
 
午饭后,我们走进村长家的厨房,仿佛电影里画面一般,紧挨泥土灶台的床铺上,更尕的妻子更藏吉在打盹,黑木碗柜旁干净整齐的矮桌旁,妇联主任才让珠玛正在收拾碗筷,一切都显得安静恬淡。光线昏暗的小厨房里,两位妇女给我们说起了将来:“希望孩子能上中学、高中、大学,我们已经是农民了,希望孩子能做有知识的人,去城里打工;希望以后路修得更好,现在有摩托车了,希望以后能开汽车;现在收割都靠牲口,希望以后收割靠机器,希望以后山更绿,树更多。”
 
从青海回江苏的路上,遇到一位江都的农民从广州做买卖归来,满面春风,笑意盈盈。他告诉我他已经在城里买了一套房了,家里条件看来不错。窗外农田间的小洋房快速闪过, 我问他农村家里的老屋怎么处置,他说:“早拆了重盖了!那些房子现在都跟不上形势了!现在家家户户都有夏利了,当然住在城里方便!”
 
从青海到江苏,真的是漫长而遥远。那些留在西部牦牛背上的盼头—进城、打工、做买卖、盖洋房、买汽车、发展旅游、招商引资……一个一个有序地排列,向东部看齐,在那条无形的时间线上,等待着现代化的降临。若干年后,那里的家家户户有了汽车、洋房、大型收割机的时候,不知道山会不会更绿,树会不会更多。


[1] 青海方言,儿子和女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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